第五章 贼心不死 陈炯明卷土重来
1924年“双十节”前后，黄埔军校师生一举平定广州商团叛乱。平时学生军们纸上读兵，如今真枪实弹打了一仗，大获全胜。11月8日起，军校一期学生在广州鱼珠墟及珠村附近举行毕业实战演习，教授部主任何应钦任总指挥。红蓝两军对垒，学生分别任排、连、营长，指挥刚组建的教导一、二团学兵参加演习。枪林弹雨中的实战演习，使第二期499位学生羡慕不已。
军校教导团的组建，标志着新的革命军队的正式诞生。1924年11月教导一团正式组建，何应钦任团长，王登云、缪斌先后任团党代表。一团辖三营，沈应时、刘峙、王俊分别为营长。教导二团于12月成立，王柏龄任团长，张静愚任团党代表，顾祝同、林鼎祺、刘尧宸、金佛庄先后任各营营长。蒋先云、陈赓、陈明仁、侯镜如、关麟征等担任连党代表，成为教导团的基层骨干。教导团的成立，奠定“党军”的基础。
1925年4月21日，教导三团成立，钱大钧任团长。根据国民党中央执委的决议，以教导团为基础，编为党军第一旅，在此基础上又扩编为第一、二师，组建成国民革命军第一军。所谓蒋介石的嫡系，就是指由黄埔师生为主的第一军而言，第一军为国民党以后建军的千军之源。
孙中山为国家统一大业着想，于1924年10月应冯玉祥电邀，准备北上共商国事。孙中山于11月3日特地到黄埔军校视察，与师生作告别训话。10天后，孙中山启程北上，谁知这是他的永诀。
陈炯明伺机攻打广州，以“救粤军总司令”名义率部进逼，号称拥有十万大军，要踏平黄埔岛。1925年1月27日，前锋逼近虎门，广州处于一夕三惊之状态。广东革命政府决定讨伐，这是第一次东征。由代行大元帅胡汉民任命杨希闵为东征军联军总司令，分左、中、右路作战。右路主力以黄埔军校师生为骨干，1月31日举行东征誓师典礼，周恩来作政治动员。由教导一、二团，第二期步兵总队、炮兵营、工兵营、轻重营及第三期入伍生第一营等组成， 3000余人，号称“校军”，是东征的先锋队，蒋介石、廖仲恺指挥，周恩来任前方校军政治部主任。何应钦、王柏龄、钱大钧、陈诚、顾祝同等参加。
校军于2月1日出发，沿广九铁路向东开进。5日，校军在东莞与敌交锋，敌稍战即退，如惊弓之鸟，四处逃散。此后克石龙，取樟木头，占平湖。身着新式翻领军服，颈上系着红巾的校军意气风发，沿途不扰民，不拿一针一线，秋毫无犯，成为百姓罕见的一支新式军队。14日进至淡水附近，此地距惠州70公里，仅一日路程。蒋介石没想到东征一路顺风，所向披靡，心情极好，当即赋诗一首。诗曰：
亲率三千子弟兵，鸱鸮未靖此东征；艰难革命成孤奋，挥剑长空泪涕横。
但事有逆转，淡水乃石头城，城池固若金汤。陈炯明以洪兆麟一旅兵力固守，防御火网密集。这是一场易守难攻的恶战。校军从两个教导团中抽调105名官兵组成奋勇队，其中10名官佐为蔡光举、冷欣、刘畴西、彭干臣、张际春、游步仁、李奇中、张隐韬、李汉藩等，多为共产党员，而且都是黄埔一期毕业生。蒋先云原来也在名单上，蒋介石实在太喜欢这位青年军官，不忍心他英年早夭，暗中将他的名字给划掉了。2月15日，奋勇队挟梯攻城，在炮兵和机步枪火力掩护下，冒死爬城，经过激战，伤亡过半，教导一团首先登城，二团继之，校军蜂拥城下，淡水终于被攻下。淡水之役，共俘敌千余人，营长蔡光举，连长余海滨和排长吉彧龙、于步云、江世麟牺牲，连党代表刘畴西被打断右臂仍坚持指挥。清理蔡光举遗物时，发现一封他战前写给胞兄尚未发出的信，催人泪下，感人至深：
“长兄：
一别半年之久，不知家况如何，我已于军校毕业，东征讨贼。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敌拼杀，如有不测，此信便作我临终遗言。
兄弟不孝，弃父母而去。我也料到，双亲不知如何每日提心吊胆地盼我回归。妻子怎样地望眼欲穿。唉！吾复何言，吾复何言？自知我有愧于父母养育之恩，有愧于娇妻恩爱之情。负生、负死、负人、负己，但我敢说，决不负那党国，至头可杀，身可断，我的初志，深信是永远不变的。
为革命者，只有“死”和“血”，才能促成革命之成功。“主义”之花，需用鲜血浇灌，因此，我已抱定死之决心，以我之血，浇灌主义之花。
出征之时，想到双亲，则泪往心流。恐老母爱子心切，闻我噩耗，痛不欲生。我妻生性怯弱，难经此打击，闻我丧生，必肝肠寸断，悲恸而不可抑。还有我未曾见面的黄口小儿，令我牵肠挂肚，家中诸事，皆拜托兄长，为弟尽孝，养老送终。替妻择夫，育儿成器……弟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诚心恭祝家中各位心宽、神安。
不孝兄弟 光举”
蔡光举是黄埔一期毕业生，贵州遵义人，牺牲后葬于东江阵亡烈士墓。
60个春秋后的1986年，与蔡光举一起参加敢死队的黄埔一期同学郑洞国前来东征烈士墓祭奠，含泪大声喊道：“蔡大哥，我看你来了。”那一份肝肠寸断的同窗真情，令在旁陪祭的人潸然泪下。
校军从淡水出发直趋平山、白芒市、赤石圩。2月26日，陈炯明败逃香港，28日校军与粤军第二师会师进驻海丰城，海丰人民夹道欢迎。3月7日攻克潮安，敌逃至闽粤边界。12日，敌林虎部万余人垂死挣扎，向棉湖反扑，以十倍于校军的兵力，死围不退，想一举歼灭校军，为陈炯明效犬马之劳。
蒋介石当即下达总攻击令，教导一团攻击正面和顺之敌，教导二团攻击鲤湖之敌，粤军第七旅在塔头埠包抄攻击，但寡不敌众，校军被围，援军亦被围。在此紧急情况下，各营、连独立作战，与数十倍之敌拼杀。教导一团指挥部距敌仅300多米，惟靠陈诚的炮兵连援助，勉强支撑。何应钦身为团长，深知千余官兵生命系于他一人之手。在援军联系不上的情况下，他急中生智，命令卫生员把团部所有旗帜插出去，命令警卫连及团部所有人员上阵。在棉湖战役中，陈诚领导炮兵连在团指挥所架起那几尊旧式七五山炮，亲自瞄准点火，竟然发发命中，打得放人抱头鼠窜。此时教导二团疾驰增援，突击敌侧背。何应钦率部冲杀，以少胜多，击溃万余精锐之敌，取得棉湖之役大捷。
棉湖之役是第一次东征中最惨烈的一场硬仗。校军士气昂扬，凭借以一当百之精神，以寡敌众，大获全胜。苏联军事顾问加伦将军在周恩来、廖仲恺陪同下赶来指挥所看望何应钦，蒋介石当即以国民党中央执委的名义奖给该团1000元，加伦更为豪爽，当场解下佩带的短剑，赠给何应钦。何受此殊荣，直到日后当上国民党陆军一级上将，仍然念念不忘加伦送的短剑。
1925年3月12日，是值得人们永久纪念的日子。这一天，黄埔军校师生在第一次东征中取得棉湖战役的胜利，何应钦、陈诚显露头角，受到蒋介石青睐。这一天，也是校总理孙中山逝世的悲痛日子。早晨9时30分，孙中山患晚期肝癌在北京溘然逝世。13日，噩耗传到军校，黄埔岛上师生一片悲声。胡汉民下令降半旗致哀，全校师生停止操练上课，一律臂缠黑纱表示悼念。为避免影响东征军心，孙中山逝世的消息秘而不发，仅蒋介石、廖仲恺、周恩来几位领导人知道，直到棉湖战役告捷后，才向全体师生传达。
棉湖之役，教导一团伤亡三分之一，全团9位连长中6位阵亡，3位负伤。王俊领导的第三营，战前官兵385人，战后清点仅生还111人，营党代表、副营长阵亡，3个连长两死一伤，排长9人还剩2人，1人还是重伤。仅仅一天的战斗，牺牲之大，可见一斑。
3月18日夜，教导一团抵达五华，围击敌军，俘敌军参谋长以下数百人。20日二团及粤军第一旅陈铭枢部攻克兴宁。五华、兴宁之役，校军有营长刘尧宸等63人负伤。4月11日校军由兴宁进驻梅县。第一次东征胜利告终。
第一次东征中，黄埔军校师生阵亡156人，负伤182人。黄埔学生关麟征、侯镜如、唐星、甘丽初、孙元良、肖赞育等负伤。蒋介石在《黄埔军校第一期同学录》的序言中叹日：“……而乃出征两月……阵亡及伤残者，共计六百余人，以第一期随余出征五百之子弟，与教导团三千同志之军，死伤几达三分之一。言念及此，能不痛心！呜呼！吾校同志前仆后继，每于肉搏登城碧血淋漓之时，毫无悸怖状，浩然捐生，乐如还乡，其果何为而使然也？无他，总理主义之所感，而诸生精诚之所出也。”
第六章 广州突变 廖仲恺遇刺身亡
且说1925年乃多事之秋，孙中山逝世不久，上海爆发工人大罢工，帝国主义分子与军阀勾结，制造“五卅”惨案。黄埔军校学生与广州工人举行示威，遭英军炮舰射杀，发生沙基惨案，军校第三期入伍生团七连排长文起代，学生钟煜光、郑逢良、刘著录等11人殉难。接着东征军平定军阀杨希闵、刘震寰叛乱。军校学生安心在课堂听讲的时间少，在战场真枪实弹打仗的时间多了。
7月1日，广东军政府改组为国民政府，汪精卫当上主席，成为孙中山的正式接班人，党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胡汉民原本对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政策不满，只是慑于孙的威望而不敢明目张胆反对。如今国民政府成为最高权力机关，心胸狭窄的代帅大权旁落，怀疑苏联顾问与中共做了手脚，由此迁怒于廖仲恺。孙中山逝世后，廖仲恺的作用更加突出。他忠实执行孙的遗言，积极为贯彻三大政策而努力，并虚心听取中国共产党的意见，真诚维系着良好的国共合作关系，积极支持农工运动。但他的革命活动，引起帝国主义分子和国民党右派的极端仇恨。胡汉民骂他“左得出奇，是孙中山第二”。在平定广州商团叛乱前，胡汉民在电话中恶毒地说廖仲恺：“你现在有不少做法，是受了共产党的影响，你办军校，搞工会，搞农民运动，都不是本党的做法……你不能把钱都花到这上面。”廖仲恺回答：“我是绝不改变自己看法的。”
从6月份开始，胡汉民的家里宾朋满座，国民党右派元老云集他家，商讨对付廖仲恺的办法。国民党西山会议派主角戴季陶发表《国民革命与中国国民党》，攻击国民党左派，大造舆论。骂得最凶的当数胡汉民的堂弟胡毅生。此人系极右分子，在广州经营一间类似俱乐部性质的文华书院，是右派聚会的地方，他们在此吃喝聚赌。香港英帝国主义分子暗中许愿，出资几十万买凶刺杀廖仲恺。一些失意政客、失业军人与之呼应，频频聚会，密谋策划暗杀行动。
7月初，广州市东山胡汉民寓所内，国民党右派邹鲁、伍梯云、邓泽如、傅秉常、吴铁城、林拯民、孙科、胡毅生、林直勉、朱卓文、余和鸿等密谋，初步拟出暗杀廖仲恺的计划。一个月后，胡毅生与朱卓文喝得酩酊大醉，朱卓文边喝边骂：“廖仲恺撤了我的县长职，他妈的，非干掉他不可！”胡毅生边满酒边说：“杀了他，不仅可报兄弟一箭之仇，也是党国之幸！”
何香凝听到风声，劝丈夫：“要多加防范，必要时增加两个卫兵。”廖仲恺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增加卫兵，只好捉拿刺客，并不能阻挡他们行凶。我是天天到工会、农会、学生会等团体去开会或演说的，而且一天到晚要跑几个地方，他们想要谋害我，装成工人、农民混进来，防不胜防。我生平为人做事，凭良心。自问没有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民众的地方。中国如果不联俄联共，就没有出路。总之，生死由他去，革命我总是不能松懈一步的。”就在这番话不久，暗杀之事就发生了。
8月20日晨，廖仲恺偕夫人乘车到惠州会馆国民党中央党部开会，中途遇上陈秋霖，因陈要找廖，廖就让他上了车。车开到中央党部大礼堂前，廖、陈先后下车，就响起了枪声。何香凝以为是谁在放鞭炮，一转脸，就看见丈夫倒在血泊中，陈秋霖痛苦地挪动着步子，也倒下去，卫兵受伤躺在车边。这时她才意识到有人行刺，立即俯下身抚摸廖仲恺，廖已不能答话。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子弹从何香凝头上飞过。如果不是她弯下身子，也会中弹。何香凝将丈夫架起来，只见他衣服上满是鲜血，司机急忙扶廖上车疾驶医院，中途就断了气。几天后陈秋霖在医院死亡。廖仲恺身中4弹，终年48岁。
蒋介石获悉后，即刻赶到东山医院，抚尸大哭。他目睹此惨状，联想到自己不久前遇刺一事，决定大动干戈，彻底清查。周恩来闻讯后赶往医院看望何香凝及其子女廖梦醒、廖承志，整整两天两夜未回家。国民党中央决定成立廖案审判委员会，由蒋介石、周恩来、杨匏安、李章达任委员，开展调查。
凶手陈顺当场被击伤，从他身上搜出一些单据，按日期顺序，早几天的是当衣物的当票，后几天的是分钱的单子，证明此人并非阔老，而且很穷，是在重金收买下才干此伤天害理勾当的。据他交代，行刺是朱卓文一手操办的，胡毅生、魏邦平、梁鸿楷、林直勉等人参与共谋，嫌疑人还有张国桢、梁士锋、招桂章、杨锦龙等。
刺杀廖仲恺，是帝国主义与国民党右派联合广东一切反革命势力向国民党左派进攻的信号。右派本想杀一儆百，造成恐怖气氛，把革命势力压下去。但事与愿违，廖案激起国民党左派及黄埔师生无比愤怒。党代表被刺消息传到军校后，师生痛哭失声。周恩来奋笔疾书，写出《勿忘党仇》。黄埔军校降半旗致哀，举办追悼会，怀念这位“黄埔慈母”。省港工人也纷纷要求追查幕后主使人，群情激愤。国民党右派见状，悄悄隐退不再露面。
8月25日晨，蒋介石命令军校教导五团开进广州市区，捉拿罪犯。然而主要罪犯胡毅生、朱卓文、魏邦平已逃往香港，只抓住林直勉，查无实据，被驱逐出广州了事。另一案凶梁鸿楷乃许崇智部属，被解除军权，缉捕待审。此案牵涉胡汉民、许崇智等高官，审理最终未有重大突破。元凶在逃，买的打手毙命，使蒋介石左右为难。但蒋介石深谙《孙子兵法》中“乱而取之”的谋略，被称为孙中山麾下“三杰”的廖仲恺遇刺身亡，逐鹿中原的对手只剩下胡汉民、汪精卫两人。8月25日蒋介石征得汪精卫同意，以涉嫌廖案，将胡汉民软禁。9月8日胡汉民以养病为由获释，后以“出使俄国考察”为名，登上俄国蒙古号轮船灰溜溜地被挤出广州。汪精卫心中窃喜，只要他表面上拥护三大政策，牢牢依靠蒋介石，国民政府主席这把交椅坐定了。
蒋介石对老上司许崇智也不手软，以涉嫌纵容部下刺廖为由，于9月19日深夜将许崇智软禁。20日晨派兵包围许崇智的许济、莫雄两个师，一弹未发，使之缴械投降。同时，蒋介石派人给许崇智送去亲笔信，历数其罪状，强令卸职，并要求“暂离粤境，期以三月，师出长江，还归坐镇，恢复令名”，否则“革命之生命告终”，信末并有“皇天厚土，实所共鉴”字样。许崇智看信后，连给蒋打了两次电话，蒋不接。没有办法，许崇智只好吞下这杯“苦酒”，接下陈铭枢送来的赴沪船票及两万元现金，于当日下午３时登船离开广州。
蒋介石通过廖案，一石三鸟，驱胡倒许后，促成蒋汪联盟，稳定了大局。许崇智一班人马被打得落花流水，蒋扫除了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取代许成为“军界领袖”。国民党元老辈的右派因涉嫌廖案而纷纷离开广东，使蒋介石这位晚辈能进身到国民党领袖的位置，真是一箭双雕，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廖仲恺是国民党左派领袖，是共产党的朋友、无产阶级同路人。他的死，使广大黄埔师生极为悲痛。9月1日出殡那天，参加执绋的达十万人，从惠州会馆到驷马岗的道路两旁，伫立着肃穆的人群，真是哭声震南海，悲泪洒羊城，中国共产党为廖仲恺遇难电唁国民党，表示沉痛哀悼，并给予廖崇高的评价。周恩来、恽代英撰文，称廖是孙中山“革命志愿之继承者”，是国民党中“最急进最不妥协”的领袖。
1934年3月，由南京国民政府迎廖仲恺灵柩至南京天堡城山下明孝陵右侧，正式国葬。新中国成立后，广州市和惠阳县分别建造廖仲恺纪念碑。1982年又在广州建立廖仲恺何香凝纪念馆，以追思这位对民主革命作出卓越贡献的革命家。（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