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在纪念这个胜利日的时候,更加怀念我的父亲程潜。于是,开始查找资料,寻找父亲在抗日战争中的足迹,并将资料整理成文,既是对那段峥嵘历史的铭记,也是对父亲最深切的追思与告慰。
以文砺志呼全民抗战
1928年,父亲被李宗仁拘禁,此后在上海当了7年的寓公。此时的中国正处于危难之际,日本在1931年发动九一八事变,致使东三省沦陷。身逢国难,父亲不顾自身困顿,常赋忧国之诗。1932年1月28日,淞沪抗战爆发。30日,父亲即在上海创办《南针》杂志,自任主编和撰稿人,发表文章主张全民族一致抗日,成为在野派力主抗日的代表人物。淞沪抗战期间,父亲目睹日本的侵略行径,义愤填膺,当即赋诗一首,题为《一月二十八日日军侵淞沪后感咏》。手中无兵、无权的父亲只能以诗咏志,却不能上阵杀敌。
临危复出谋国防大计
直到1935年12月,父亲昔日部下杨杰(北伐时期曾在父亲担任第6军军长时出任师长)任国民政府参谋本部次长,向蒋介石推荐了父亲,此时距离父亲下野已7年。
据一个亲戚回忆,某天他到家里看望父亲,恰好赶上蒋介石亲自来给父亲授印——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一名校官戴着白色手套,敏捷地近前打开车门,一位戴礼帽、着风衣长袍马褂的人迈出车门。只听一声:“蒋委员长到——敬礼!”程潜身穿灰色中山装,早已在门前迎接,并与蒋介石握手。蒋携程潜之手,一齐跨进大门,两人寒暄着走进客厅。这位亲戚说,自己过后才知道这次蒋介石来访是正式给父亲授印的。
1935年12月18日,父亲被正式任命为国民政府参谋总长。父亲履职后,立即着手制订《中国国防计划纲领程序实施方案》,全身心投入到抗日救亡的战斗中。
弭平内争固抗日根基
正在父亲积极谋划抗日计划时,国民党又开始了一场内斗。1936年6月至9月,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广东的陈济棠借抗日之名义,联合反抗不积极抗日却一直处心积虑要吞并两广的南京中央政府,史称“两广事件”。面对粤桂方面的挑战,蒋介石态度强硬,不惜兵戎相见。一旦双方发生大规模冲突,将严重影响团结抗日的气氛,给日军以可乘之机。
父亲受命于危难之际,刚刚上任不久,就遭遇了这样棘手的情况。父亲认为大敌当前只能以大局为重,蒋、桂宜和。他满怀赤诚之心,为两方斡旋。父亲抛弃了与李宗仁的个人恩怨,多次往返广西、南京,在蒋介石面前极力陈述和平解决“两广事件”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另一方面,向李宗仁、白崇禧表达和议的愿望。父亲甚至说:“如果能相见以诚,和衷共济,即使要我磕八个响头,我也心甘情愿!”
在多方努力下,“两广事件”最终得到了和平解决。
领命赴战守中原防线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北平发动“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了抗日讲话:“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不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时任参谋总长的父亲力主抗日,在国民政府军事首脑会议上说:“我们应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觉悟,停止内战,去为抗日的神圣事业而尽心竭力。”同年9月23日,父亲受命代理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他抱着在疆场战死的决心,预先立下遗嘱,奔赴抗日前线。
石家庄失守以后,日军3个师团横行在河北平原上。父亲指挥的部队仅仅有三个半步兵师和一个骑兵师。父亲将部队移至安阳至漳河南岸一带布防,指挥作战。他鼓励左右将士说:“大敌当前,有进无退。中国虽大,也没有多少地方可退了。战死在阵地上是最光荣的。”
10月19日,日军分三路渡过漳河向我军进攻,父亲奋不顾身,于21日拂晓亲自指挥军队发起反攻,夺回了失去的高地,将日军击退到漳河岸边。但是,渡河的日军不久就得到增援,再次进攻。父亲指挥所部从拂晓激战至深夜12点,双方不分胜负,形成对峙局面。几天后,日军向安阳发起进攻,父亲采用“围魏救赵”之计,从大名绕袭邢台,以解安阳之围。但是,安阳守军在未得到增援前就退守宝莲寺,日军趁机逼近大名,形势更加危急。父亲临危不惧,加紧部署,在安阳以南汤阴以北排兵布阵,激励官兵奋力抗御,与日军相持3个月之久,稳定了平汉线的战局。
临危不乱显军人风骨
关于父亲在前线的具体情况,我曾看过一篇“程潜轶事”,其中说道:
1937年9月中旬的一天傍晚,程潜叫侍从室主任代拟了一道手令,又叫掌印信的马培荪盖上他参谋总长的私章,并命令即送各有关部属,要他们赶快做好出发准备,第二天一早坐专列离开南京。马培荪立即猜到是要到北方去,虽然此时距“七七事变”只有2个月光景,国土已经沦陷不少。如今河北吃紧,石家庄告急,整个华北处在危险之中。这个时候去北方就是上前线,跟日本人打仗。第二天,临上车才知道,去的人并不多,只参谋总长身边的厅长、处长、侍从主任、秘书等十几人。这些人从未上过前线,不免心事重重。程潜却若无其事,照样谈笑风生,他突然说:“噫,张厨师怎么还没有来?赶快去催他来上车,没得张屠夫,我们都会吃附毛猪。”他老人家这个玩笑一开,惹得大家都笑了。
火车从浦口出发,到蚌埠转陇海线,再经郑州转平汉线路,终于到达了保定。刚到保定,程潜一面命人把参谋总长的行署建立起来,正式开始在前方督战;一面催促赶紧架起电话机去询问前方的情况。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日本鬼子已沿平汉路往南杀来了,大家需要赶快拆了电话线往后撤。程潜无奈,只好同意撤,这样不到3个星期,从石家庄撤到邢台,又从城里撤到乡里,再从大台茔撤到孟家茔……说也奇怪,程潜的行署撤到哪里,日本的飞机就炸到哪里,当时行署的设备差,无警报装置,敌人的飞机来了,只能吹哨子,通知大家隐蔽起来。敌机在上空盘旋,一时低飞投弹,一时俯冲扫射。只见程潜席地而坐,还含着烟斗,悠闲地抬头望着敌机说:“日本鬼子未必就晓得我程潜在这里,他飞机又没长眼睛。”飞机虽然没长眼睛,但日军派出了大批汉奸、密探充当耳目,所以轰炸总不断,险情每天有,扰得大家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安。张厨师看见程潜一天天瘦了,心里着急,想尽办法做点好菜,可程潜每餐只夹几筷子就又去接电话了。
10月下旬的一天,程潜一只手拿电话筒等对方接线,一只手提笔写好了一份遗嘱,要马培荪赶快盖章。马培荪一边用印,一边偷瞄了几眼,只见上面写了几句话:“倘我阵亡,当善承吾志,务必抗战到底,不半途而废。”这时,对方的电话接通了,答话的是第20兵团司令高震。程潜大声发问:“高胡子,你现在在哪里?”“我就在磁县,敌人来势很猛,光靠我们抵不住呀!”“高胡子,再退不得了。中国的地方虽大,像这样退下去,也会没得什么可退了。要告诉部下,在这紧要关头,一定要拿出中国人的民族气节和人格来。我已经写好了遗嘱,我们两个人誓与阵地共存亡,好吧?”“好啰,颂公,你还是要注意安全哩!”
“轰……”此时传来大炮的轰炸声,炮弹轰断了电话线,双方再也接不上话了。前几回撤退还没听见炮声,这一回听见了,大家情绪非常紧张,纷纷捆起了背包想走。陈从之走到程潜面前,低声说:“颂公,您老人家听见了吧!”“听见了,日本鬼子的大炮跟放排枪一样,他们不过是想吓唬我们,我们不被威胁,他们的诡计就无法得逞。一个都不许走,听见了吗?”大家只好将捆好的背包重新解开。一刹那,炮声更近了,大家又急忙捆行李,不料程潜又说:“老兵怕号,新兵怕炮,炮有什么可怕的?要是吹起冲锋号要你们冲锋,那就要提防敌人的机关枪啰,这炮的声音吓人,实际上杀伤面只有这样大,不要怕,不准走。”众人无法,只好把捆好的背包再次解开,陪程总长坚持到最后一分钟。
情况越来越紧急了,程潜知道再不走是不行的了,于是对陈从之说:“你和管钱管印的先走吧!”“是。”陈从之如获大赦,急忙带着马培荪等,坐上一辆骡车匆匆走了。到达目的地淇县后,其他官佐纷纷到达,唯独不见程潜。马培荪问陈从之,陈从之问最后一批到达者,他们说:“颂公和林参谋、欧阳主任留在最后一批走。我们也不晓得他们的下落。”
“这还得了?程颂公竟然在前线失踪了!”一时人心惶惶,众人随即向南京汇报,又向各处发电寻觅。各地军政机关也纷纷来电询问情况,蒋介石、何应钦和程氏家族都来电探问,前方后方都传程潜被俘了,马培荪拿着这份遗嘱,寄也不是,不寄也不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有位铁甲兵的张司令非常气愤:“太不像话了,你们后撤也要安排断后部队嘛。连司令长官都不要了,这怎么行!我去寻。”说罢,他就自告奋勇驾着铁甲车,返身去找。
再说程潜等加上张厨师4个人,只有3匹马,天色又晚,用程潜的话说是“月色黄昏,尘沙蔽天”,众人辨不清方向。又不敢跟在敌人后面往南走,倘敌人杀个回马枪,这些人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只好往侧面行进,走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吃一粒米,因为沿途人烟绝迹,老百姓早跑光了。这时幸亏张厨师找到了一只鸡,就在田坎上挖个灶,炖了一只带毛鸡吃,程潜吃得津津有味,说:“你跟我搞菜以来,就这餐搞得好,吃得有味。”张厨师说:“盐都没放,什么味罗?这是您老人家饿极哩!”程潜点头“嗯!饥者易为食,那怕是的。”这样又走了几天,又吃了几餐没盐的菜,才遇上了张司令。他见到程潜又喜又伤心,竟然流下眼泪说:“部下拱卫不周,致使长官受此奔波,于心不安。”程潜说:“我们都好,你就莫伤心了。”说着说着,他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事后,程潜报请蒋介石通令嘉奖这位司令,但可惜的是,不久他就在前线阵亡了。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为父亲身先士卒、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精神而感动,更为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张司令奋不顾身去寻找我的父亲的行为而感动。
浩劫余生悼殉国英烈
1938年1月,父亲正式出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兼河南省政府主席,统辖30多个师、数十万大军,司令长官部驻扎在郑州。父亲深知,地处中原的河南是华北抗战的后方、华中抗战的前线、保卫武汉的屏障、南北战场的枢纽,在全国抗战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日寇继续南犯,调动4个精锐师团猛扑台儿庄。父亲奉命组织豫北、豫东作战,统帅豫东兵团、第17军团、第3集团军、第20集团军、第1集团军等部队,顽强抵抗日军进攻。
2月8日,日军14师团土肥原部向宝莲寺发起猛攻。父亲亲自指挥守军奋力抗击,激战数日。由于实力悬殊,右翼宋哲元部被日军突破,父亲在濮阳、长垣布置的防线被撕开一个缺口,日军与沿平汉线南犯主力形成呼应之势。当见宋哲元部渐入困境,父亲断然调兵策应宋哲元,派骑兵北渡黄河,重创日军。结果不仅解了宋哲元的围,更迫使日军不敢贸然南犯。
此时,进攻徐州的日寇在飞机、大炮和坦克的掩护下,突破我军防线猛扑台儿庄。为配合主战场,蒋介石急电父亲:严督所部积极行动,牵制敌人,减轻鲁南作战友军的压力,以彻底歼灭该方面的敌军。父亲接电,立即指挥部队作外围策应,牵制日寇力量。中国军队齐心协力,终于取得台儿庄战役的重大胜利。
1938年10月,华南、华中重镇。广州、武汉相继沦陷,以此为标志,抗日战争由战略防御阶段转入战略相持阶段。11月28日,父亲被任命为天水行营主任,统辖第一战区、第二战区、第五战区、第八战区、第十战区以及两个新设游击战区。天水行营位于西安,于1939年2月1日正式开始办公。
3月7日,日军14架轰炸机对天水行营驻地实施猛烈轰炸,投弹百余枚,其中含多枚毒气弹,死伤平民600多人,毁房屋上千栋,这是西安遭遇的一次空袭浩劫。
据时任行营警卫连长兼便衣卫士排长的程杰回忆:“自行营成立以来,敌机便频繁空袭西安。3月7日,敌机似乎找到了目标,开始轮番轰炸,下午4时许,西安上空阴沉沉,突然从东北方飞来6架敌机,飞到行营上空,凶猛投弹,只见轰隆隆几声巨响,行营区域浓烟滚滚,砖头瓦片乱飞,官兵们立即紧急隐蔽。首轮轰炸后,又飞来6架敌机,在行营上空再次投弹轰炸。敌机走后,发现东、西、北3个防空洞都被炸垮,防空洞里100多名官兵被封在洞里,尤其是西洞口,都是行营中上层军官,包括程潜、晏参谋长等。”
洞口紧闭,通气孔因着火不能通风,官兵们随时有被闷死的可能,情况万分紧急。程杰当即率领警卫连士兵,展开救援。他负责抢救西洞口人员,父亲也在其中。十几分钟后挖开了西洞口,士兵向洞内泼水降温,用风箱输气,众人以湿毛巾掩住口鼻,进入洞内,里面硝烟弥漫,严重缺氧,气味难闻。官兵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大都已昏迷不醒。父亲已经休克,满身泥土。程杰一边派士兵们用风箱向洞内送气增氧,一边将受伤的同志抬出洞外进行急救。
天水行营参谋处副处长龚梦涛也在回忆录里提到:当敌机飞到西安上空时,有汉奸在行营附近发射信号弹,敌机对正目标投下几枚炸弹。天水行营被炸,损失惨重,对国民政府和中国抗战军民都是一个沉重打击,事件发生以后,国民政府认为“不可登报发表为宜”,以免对全国抗日产生负面影响。此次轰炸共有64名官兵遇难。
看到这里,我想日本鬼子这是要置人于死地呀!父亲命大,没有让鬼子得逞。但那64名将士为国捐躯,长眠于西安的翠华山下。可惜的是,由于历史的原因,父亲为他们立的碑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们只能以地为坟,以山为碑。我真希望能有人记住这些在抗战中牺牲的忠烈。
联共御侮筑救亡阵线
在抗战期间,父亲还真诚与共产党合作,共同抗击日寇。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周恩来派中共党员朱瑞到第一战区协助工作。父亲毫无芥蒂,热忱接待了朱瑞,任命朱瑞担任政训处秘书长,并在第一战区长官部建立了第18集团军联络处,由朱瑞任主任,这对开展河南抗日救亡活动、创建中共领导的抗日武装力量起到了重要作用。
父亲任天水行营主任期间,仍然奉行孙中山先生遗教,坚持国共合作,慎重处理国共两党关系。一方面,他制止了陕甘宁边区绥德专员何绍南制造事端,破坏国共合作的图谋;另一方面,他对进步人士和部分共产党员的抗日活动加以掩护,释放了当时被扣押的300多名共产党“嫌疑犯”。
1940年5月,父亲调任军事委员会副总参谋长兼战地委员会主任委员,赴重庆任职。在重庆,他一如既往地坚持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常与周恩来、林伯渠等中共领导人联系,共商抗日救国大计。他凭借自己的职位和声望,掩护部分共产党员、进步人士从事抗日救亡活动。
1943年3月,战地党政委员会被裁撤,父亲专任副参谋总长。同年10月10日,国民政府为抗日战争中有贡献的军政人员授勋嘉奖,父亲获得青天白日勋章。同年12月,参谋总长何应钦奉派兼任盟军中国战区陆军总司令。父亲代理参谋总长职务,主持参谋本部的日常工作。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宣读诏书,表示无条件向盟国投降。至此,长达14年的抗日战争,在中国人民艰苦卓绝的斗争中,终于迎来了伟大胜利。1945年7月6日,父亲获得美国银质棕叶勋章,这是国际社会对在反法西斯战线上作出贡献的中国军人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