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两岸交流二十年（七）

　　李立

　　“九二共识”形成始末

　　海协会成立后，根据国务院台办的授权，坚持以一个中国原则作为两会交往和事务性商谈的基础，从l992年3月至 l993年4月，与台湾海基会主要就“海峡两岸公证书使用”、“开办海峡两岸挂号函件遗失查询及补偿业务”两项议题进行商谈。中国公证员协会和中国通信学会邮政专业委员会分别参加这两项商谈。

　　商谈初始，在如何对待一个中国原则的问题上，海协会主张，一个中国原则是两会交往、事务性商谈的基础，两岸交往中产生的具体问题是一个国家内部的特殊事务、应本着一个中国原则，通过协商加以妥善解决。但海基会一方面按照台“陆委会”的要求，表示“没有受权谈一个中国问题”；另一方面又在商谈中提出一些明显违反一个中国原则的主张。例如，在解决两岸公证书使用问题中，海基会提出比照国家间驻外使领馆认证的做法来处理大陆公证书在台湾的使用；在开办两岸挂号函件业务问题中，援引国家间通邮的做法。台湾当局回避讨论一个中国原则问题，又企图利用商谈达到政治目的，制造“两个对等政治实体”的做法，使两项本来单纯的事务性议题复杂化。

    事实表明，要进行两岸商谈，首先要确立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没有这样一个共识作为基础，两岸事务性商谈无法进行。因此，在两会1992年3月第一次工作性商谈结束后，针对台湾当局的曲解，并考虑到部分台湾民众的疑虑，海协会常务副会长唐树备就两岸事务性商谈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问题，作了进一步阐述。唐树备指出，首先，商谈要反映现实，一个中国是客观事实。只有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并考虑到两岸存在不同制度的现实才能实事求是、合情合理地处理海峡两岸交往中的各种具体问题，真正维护两岸同胞的正当权益。第二，本来双方对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没有分歧，这见之于中共领导人的谈话，见之于中国国民党领导人的谈话，见之于台湾当局公布的有关文件。明明双方都认为是“一个中国”，偏偏台湾当局某些主管大陆事务的官员，不同意双方提一个中国，不同意双方本着一个中国原则处理两岸交往中的问题。第三，我们提出在事务性商谈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只是要双方表明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并不是要与海基会讨论一个中国的涵义。至于表明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态度的方式，双方可以协商。此后，海协会把在两岸事务性商谈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概括为：海峡两岸交往中的具体问题是中国的内部事务，应本着一个中国原则协商解决；在事务性商谈中，只要表明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可以不涉及一个中国的政治涵义，表述的方式可以充分讨论，并愿意听取海基会和台湾各界人士的意见。

    海协会上述合理的主张在台湾同胞中引起反响，也使台湾当局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台湾当局内部出现了是否在事务性商谈中应表明一个中国原则态度的意见争论。从1992年4月起，经过长达3个多月的讨论后，当年8月1日，台“国统会”作出关于一个中国涵义的结论。该结论称：“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但双方所赋予的涵义有所不同”；“1949年以后，中国处于暂时分裂的状态，由两个政治实体分治海峡两岸”；“台湾固为中国之一部分，但大陆亦为中国之一部分”。这份结论表明，台湾当局一方面鼓吹“两岸分裂分治”，谋求与祖国大陆“对等政治实体”的地位；另一方面不得不表示“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的立场和承认台湾是中国领土一部分的事实。

    鉴于台湾当局已作出“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表态，8月27日，海协会负责人发表谈话指出，确认“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对海峡两岸事务性商谈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它表明，在事务性商谈中应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已成为海峡两岸的共识”。同年9月，两会秘书长在厦门会面，就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表述问题非正式交换意见。海协会代表向海基会代表表示，“台湾方面关于一个中国原则的结论，说明双方事务性商谈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已有共识。但我们不同意台有关方面对一个中国内涵的解释，也不可能与海基会讨论关于一个中国的内涵”，建议海基会认真考虑直接引用“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表述。

    1992年10月27日至29日，海协会与海基会在香港进行工作性商谈。商谈中，海协会代表提出五种有关表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方案，海基会代表也先后拿出八种表述方案(五种书面表述方案、三种口头表述方案)与海协会代表进行讨论。其中第八种（口头）表述方案是：“在海峡两岸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双方虽均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 但对一个中国的涵义，认知各有不同。”海基会代表称此案为台方的底案，并建议“以口头声明方式各自表述”。

    香港商谈结束后，11月1日，海基会代表发表书面声明表示，有关事务性商谈中一个中国原则的表述，“建议在彼此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各自以口头方式说明立场”。海协会研究了海基会的第八个表述方案，认为这个方案表明了海基会谋求统一、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鉴于此，海协会可以考虑与海基会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达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提出希望海基会能够确认这是台湾方面的正式意见。11月3日，海基会发布新闻稿并致函海协会，表示已征得台湾有关方面的同意，“以口头声明方式各自表述”。在上述工作的基础上，同日，海协会副秘书长就此事与海基会秘书长陈荣杰通电话时表示，这次两会工作性商谈，“在海峡两岸事务性商谈中表述一个中国原则的问题上取得了进展”、“贵会建议采用贵我两会各自以口头声明的方式表述一个中国原则。我们经研究后，尊重并接受贵会的建议。口头表述的具体内容，另行协商”。11月l6日，海协会致函海基会，指出海基会在香港商谈中就表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提出了具体表述内容，其中明确了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重申了同意以各自口头表述的方式表明“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的态度，并提出海协会口头表述的要点：“海峡两岸都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努力谋求国家统一。但在海峡两岸事务性商谈中，不涉及一个中国的含义。”海协会以附件的方式，将海基会在香港提出的第八种表述方案附在这封函中，作为双方彼此接受的共识内容。12月3日，海基会回函对此未表示任何异议。海基会也从未否定海协会11月6日在函中附去的海基会在香港商谈中提出的第八案。

    海协会用“两会达成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概括1992年两会共识，是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的。它指明了在达成“九二共识”的过程中，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是达成共识的方法，不是共识内容的本身，双方表述的内容分别是海基会的第八案和海协会11月16日函中取得共识的表述要点，而不是不加约束的、单方面随意性的各说各话。更重要的是，它鲜明地指出，“九二共识”的核心是“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而将“九二共识”说成是“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则把“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也变成了共识的内容，也容易混淆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与双方对一个中国政治含义的不同理解的区别，而且容易造成双方同意就一个中国政治含义“各说各话”的假象。由于“一个中国、各自表述”留有被随意解释的空间，台湾分裂势力就千方百计地利用“各自表述”塞进分裂主张。李登辉抛出“两国论”后，就企图将“一个中国”表述为“特殊的国与国关系”。因此，祖国大陆方面和海协会多次对“九二共识”的核心、内容及其概括作了澄清，始终坚持正确的概括，即 l992年两会达成了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

　　大陆记者首次台湾行

　　1991年8月12日下午，新华通讯社记者范丽青、中国新闻社记者郭伟锋因采访两岸渔事纠纷飞抵台北桃园机场，这是大陆新闻记者第一次进入台湾。此行犹如磁石一般吸引了海内外人们的注意力。

　　两位记者之所以能够实现首次赴台采访，肇因于一起偶发事件——“闽狮渔事件”。

　　事件还得从当年的7月21日说起。

　　1991年7月21日，福建省“闽狮渔”2294号和2295号渔船在台湾海峡276海区作业时，价值3万元左右的鱼网，被台湾渔船撞坏，两岸渔民发生纠纷，经协商后，纠纷得到解决。“闽狮渔”两渔船准备返航时，却遭到台湾军方舰艇强行带往台中港。一桩本为渔民纠纷的小事，竟被台湾当局演化成突显“法律主权”的大问题。

　　当时台湾媒体纷纷报道这一事件，对此，原新华社记者范丽青在《四十年间第一步 大陆记者首次台湾行》一书中有过详细的描述：7月21日晚上，台湾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在晚间新闻中均播发了一条“两大陆渔船抢劫台湾渔船被台湾军方连人带船押回台中港”的消息。在电视镜头中，大陆渔民被铐上手铐押上岸，一位台湾女记者追在渔民旁边用闽南话提问：“你们是抢劫台湾船吗?”大陆渔民回答：“不是，是网交缠住了。”女记者再问：”那为什么人家说你们要抢他们?”大陆渔民再次回答：“不是!是网交缠住了。我们要叫他们赔……”大陆渔民被押着走远了。

　　当晚，台湾“海军总部”发布新闻，得意洋洋地称“成功拘捕”了大陆两渔船，“经拦截、临检，确为涉嫌抢劫之大陆渔船”，“台湾被劫船三鑫财号被劫人员一名及船上财物(SSB对讲机、电视、录放影机、罗盘、手表等物)业已全数追回。海军并将全案处理经过适时通报陆委会”。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台报都大幅报道“大陆闽狮渔2294号、2295号渔船涉嫌洗劫我渔船，被我赶往驰援之军警及渔船制伏，一大陆船员拒捕遭枪伤，人船押返后交台中港警所漏夜侦讯”的消息。

　　这就是两岸间轰动一时的“闽狮渔事件”。

　　事件发生后，国务院台办迅速向台湾海基会提出两项要求：一是确保渔民安全；二是大陆将派人赴台探望被关押渔民，了解情况。8月5日，新华社发布消息，中国红十字总会决定派三人赴台探望被关押渔民，届时，新华社和中新社将各派一名记者随行。

　　大陆即将派记者赴台采访的消息，引起世界各大媒体的关注。新华社记者范丽青和中新社记者郭伟锋还未入台，台湾一些媒体记者就在北京到处寻找他们，希望能先行采访。8月12日，两位记者到达台北桃园机场后，场面火爆，获得特许进入机场内的有100多位记者，机场外还有一大批记者在等候。场内的记者看到范丽青、郭伟锋走出飞机后，不顾斯文，蜂拥而至，有的相机摔到地上，有的手指挤破了。本为同行，盛情难却。范丽青、郭伟锋在机场的一角回答了记者的提问。

　　有一台湾记者问范丽青：“您初次来台采访，有何感受？”

　　范丽青答道：“第一次到祖国宝岛台湾很激动，这一步也很艰难。”“两岸已隔绝40多年，而且10 多天来为大陆记者能否到台湾采访之事就风波频生。就在我们来到台湾之前，大陆红会人员又被阻于香港，实在是令人遗憾。不过，我首先要感谢《中国时报》和台湾其他新闻媒体，还有港澳新闻界的同行们，为我们大陆记者赴台采访多年来所做出的努力，以及提供的帮助，希望这次在台湾采访期间，能够继续得到大家的帮助。”

　　有记者问：“如果曲折他们不能来，你们会作些什么报道？”

 范丽青回答：“本来我们是作为红会人员的随行记者，社里给我任务主要的也是采访红会人员赴台看望18位福建渔民的新闻，但现在他们却不能来，我们的采访任务要大打折扣了！”

　　郭伟锋也补充说：“站在这里，心情复杂，同范小姐一样，对曲折他们折腾了这么多天，却在临行之前被阻于香港，很感遗憾，还是希望台湾方面早日对曲折他们放行，这样，我们也可以比较完整地完成我们的此行报道。”

　　做完简短的回答之后，两位记者又开始向前挪动，一边挪动，一边仍有记者们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他们则尽量给予回答。经过约莫一个小时之后，才挪到了行李提取处，而这段路却只不过短短的二百来米而已。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椅子翻倒了，花盆倒地，散落的花朵和叶片被踩踏了一路，一片狼藉，可见当时场面的拥挤程度。

　　当晚到桃园机场内外采访的中外记者竟达二三百人之多。台湾的许多新闻机构，为保证采访质量，每家都同时派出数组记者采访。

　　当晚，两位记者下榻台北福华饭店，随后应台湾记者的要求举行记者会。

　　在此后的采访中，两位记者采访了海基会；南下台中看守所看望并采访被扣押的6位渔民；还旁听了台中法院审理“闽狮渔案”的经过，此外，也报道了台中渔港的发展情况等等。

　　范丽青后来回顾说，在此后的采访中，形成了采访者同时被采访的有趣场面。“我们做采访时，台湾媒体也采访我们。我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新闻报道。我们发回祖国大陆的稿子被大量采用，台湾媒体也采用了很多。”

　　两位记者的首次台湾行在海峡两岸引起了很大反响，美国、日本、新加坡等国的媒体也都高度关注这次采访。两位记者采访完返回大陆后，台湾有媒体评论说，他们的采访很专业。也有台湾媒体肯定两位记者是四十年来“开启两岸新闻交流之门的春燕”，表现“身手不凡”，“沉稳”、“友善”、“亲切”，有“记者的强劲”，“风度极佳”，“受到同行的尊敬”、“台湾民众的热情拥抱”。一位台湾记者向范丽青、郭伟锋分别赠诗曰：“丽记亲疏落日远，青松有韵归人吟”；“伟岸立通情系远，锋芒初透笔生花”。

　　“四十年隔绝今访台，精诚至，金石开。海峡无情人有情，愿作青鸟常探看。”

　　“风正逢时，浪更待平。愿悬一帆，传递亲情。”

　　这是范丽青、郭伟锋在赴台飞机中应台湾记者之请，各自随手向读者写的话。他们在台湾的采访的确实践了自己访台初衷，给两岸人民传递了同胞友情，台湾中坜一位先生给范丽青寄诗说：“海峡有情救中国，两岸同胞深知情”。有位教授写道：“曲径通幽幽通明处，折槛到水水到渠成。”两位记者在离台前的深夜与同行依依惜别的最后时刻，合唱了一支歌《明天会更好》。这歌声不仅表达了台湾新闻界、台湾同胞的愿望，也是两岸新闻界、两岸人民、海内外亿万炎黄子孙共同的心声。大陆两位记者首次赴台湾采访，拉开了两岸新闻双向交流的序幕，开启了两岸新闻交流新的篇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