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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外祖父吴忠亚

日期:2016-07-01 16:38 来源:《黄埔》杂志 作者:林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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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祖父吴忠亚,祖籍湖北省云梦县。他出生于一个耕读世家,家族按“元、亨、利、贞、忠、厚、传、家”排辈,由外祖父上溯五代的“元”字辈世祖吴鼎元是清道光进士,在咸丰朝位居监察御史,为人廉能刚正,当时在全国颇有名气,晚年退职回乡,两袖清风,设馆教育子孙。他的儿子吴道亨,孙子吴利彤、吴利彬,曾孙吴禄贞等,都是从小勤奋耕读,身有功名。在祖辈中,最知名的应该数清朝末年的吴禄贞,他是外祖父的叔叔,少年时,在县里得中秀才,从军后成为首届官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学生,在日本结识了孙中山先生,加入了同盟会,是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的重要播种者之一。他为国捐躯后,孙中山先生亲撰祭文,誉为“盖世之杰”,发布第一号抚恤令,至今吉林延边、河北石家庄、湖北武昌、故乡云梦都设有专馆纪念。

  外祖父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位慈祥、善良、具爱心、富有知识的老人。他非常关心我们的成长,记得在我刚进入大学学习的时候,他专门写信给我,叮嘱我要抓紧时间学好专业本领,掌握科学知识,将来服务人群、报效祖国、贡献社会。

  我真正了解外祖父,是通过三舅父吴厚礼2008年所著的《梦泽世纪老人吴忠亚》。其文十余万字,详细介绍了外祖父一生的经历。正如舅父吴厚礼在前言中所写:“他老人家最不愿意说,也最不愿意写的就是他自己。在他老人家患脑血栓,形成语塞后的康复期间,我借助帮他老人家恢复语言功能的机会,花了差不多近半年的时间,每天都拿着笔记本,当有空便坐在他老人家的身边,陪他说话、聊天,在不在意中记录下了他老人家的这些经历。如果不做这件事,家族人员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我将所知道的他的经历记录整理出来,这对于后辈了解过去,珍惜现在,努力开创更美好的未来,都将是一件有益的事。”

  外祖父吴忠亚少年投身黄埔军校,参加了中国第一次大革命,后考入武汉大学深造。九一八事变,日本全面侵华,他曾代表武汉大学学生赴南京向国民政府请愿,要求抗日。他还创办《中兴周刊》,呼吁民族振兴,抵抗外敌。抗战时期,他奔赴前线,获任九战区司令部政治秘书、《阵中日报》社社长。三次长沙会战,他临危不惧,被表彰为抗战新闻界的一面旗帜,在面临两种选择之际,毅然投身地下工作,为和平解放武汉做出重大贡献,并被派遣到香港做“策反”工作。1957年“反右”运动蒙冤,“文化大革命”期间,更遭灭顶之灾,幸而以古稀之年劫后余生,虽垂垂老矣,才华仍不减当年,回忆录及诗文,文思泉涌,以九五高寿善终天年,一生坎坷,终得晚晴。

  投身黄埔

  20世纪90年代末,我在书店里发现一本《黄埔军校将帅录》(广州出版社1998年版,陈予欢编著,书名由叶选平题,共1790页),好奇地翻阅了一下,按照姓氏笔划,目录25页,果然找到了外祖父吴忠亚的名字,顿时热血沸腾,当即买下此书,珍藏于室。

  《黄埔军校将帅录》(简称《将帅录》)记载外祖父简历的词条原文如下:

  吴忠亚(1908—1991),武汉中央军校第5期政治科毕业。湖北云梦人,省立武汉中学肆业,入武汉军校学习,参加中央教导师对夏斗寅叛变的战斗。1930年考入武汉大学。1933年毕业后任湖北省民政厅秘书、科长,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教导总队教官,干训团教育处长,第九战区长沙《阵中日报》社少将社长,陆军第四方面军总部驻武汉办事处少将副主任。1946年退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定居武汉,任武汉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办公室研究员等职。著有《讨伐杨森、夏斗寅叛乱的战场实况》《在武汉成立的第九战区政治部》等。

  《将帅录》中外祖父的生平简介,大体准确,部份资料不尽确凿,如外祖父的出生年份写成了1908年,即是说他19岁进入军校,如果这个数据是该书作者从黄埔军校的档案中所得,那大概是外祖父为了报考黄埔军校报大了年龄!其实他1910年出生,报考军校那年还不满17岁。所载离世年份1991亦不正确,应是2004年。简历中所载外祖父为黄埔5期,而根据舅父吴厚礼所写的外祖父之年谱(由外祖父口述)为黄埔6期,大约是北伐军占领武汉后,国民政府从广州迁都武汉,黄埔一部分5期生转入武汉中央军校所误。还有“简介”中称外祖父曾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教导总队教官、干训团教育处长、陆军第四方面军总部驻武汉办事处少将副主任及武汉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办公室研究员等职,在三舅父所记载的年谱中均未见有,而年谱中所提到的外祖父主办《中兴周刊》、曾任湖北省教育厅督学,《国民日报》《湖南沅陵》社长,《新湖北日报》副社长、湖北省政府设计委员等职,亦在《将帅录》的简历中未提。不过,无论如何要感谢这位编者,黄埔军校在中国近代史的地位和作用人尽皆知,特别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的1至6期的黄埔学生中,更是群英荟萃,名将辈出,出现了许多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而外祖父跻身其中,他的名字及简历与那些历史人物一起载入了史册,《黄埔军校将帅录》将流传后世,为后人颂读。

  外祖父吴忠亚报考黄埔军校,绝非偶然。他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他的叔父吴禄贞是被孙中山先生称为“盖世之杰”的革命英烈。吴禄贞的事迹对外祖父有深刻的影响,他很小就熟知吴禄贞早年被官派到日本士官学校学习军事,结识孙中山先生并加入中国同盟会,领导大通举义,组织武昌第一个革命聚点“花园山聚会”,延吉筹边,辛亥年间在北方组织“晋燕联军”,准备直捣清廷,而惨遭袁世凯暗害的事迹。少年时代的外祖父就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辛亥革命的果实被窃国大盗袁世凯篡夺后,军阀混战,年轻的外祖父对时局十分不满,翘首盼望广东国民革命军北伐,故于1926年10月,北伐军一占领武汉,外祖父便按捺不住满腔热血,投笔从戎。1926年12月,通过严格的考试,外祖父以优异的成绩被中央军事学校武汉分校录取,成为黄埔6期也就是国共第一次合作时期的最后一期黄埔生。入军校后,外祖父被分配在第1大队的第1队,任大队长的就是后来的开国元帅徐向前。在军校中,他是属于支持国共合作的左派学生。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事变后,他加入了中央独立师,并参加了平息杨森、夏斗寅叛乱的战斗(参见外祖父回忆文章:《讨平杨、夏叛乱的战场实况》)。1927年7月,宁汉合流,与外祖父同期的许多黄埔生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如果他不是重病一场,不是其父母强行把他锁在病房里,他参加这两次起义似是顺理成章之事,但是历史往往在一个偶然事件中转了一个弯,因而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在三次长沙会战的岁月

  1937年七七事变后,抗日战争的烽火使外祖父中断了“学者”生涯(当时任湖北省教育厅督学),他立即参加了湖北省抗战宣传动员工作,撰文励战,意气风发。1937年10月,抗日战事向武汉发展,湖北非常委员会成立,外祖父就任该会教育厅委员会委员、秘书。1939年8月,只身奔赴长沙抗战前线担任湖南长沙第九战区长官司令部政治部秘书。1939年10月,长沙大会战开始,他冒着枪林弹雨,往返于长沙、衡阳之间,报道大会战的战事。由于忘我的工作精神和出众的文笔,受到司令长官薛岳的特别器重,经常面见谈话,成为薛岳的常客。1940年7月,调任第九战区政治部《阵中日报》总编辑、代社长,以优秀的社论鼓励抗日、评议时政。1940年9月,正式就任《阵中日报》社长。将报社由当时的后方衡阳迁往长沙前线,司令长官薛岳两次拨款共1万元,鼓励和奖励报社的工作。1941年7月,第二次长沙会战开始,《阵中日报》坚持阵地发行,持论主张全国团结一致,坚持抗战到底,率先倡议建立中、美、英、苏反侵略阵线,特辟木刻、戏剧等专版,扩大影响。

  1941年12月19日,第三次长沙会战开始,由于战事十分紧张,司令长官薛岳预计日军会攻入长沙。他曾亲自给外祖父打电话说:“日军即将向长沙大举进攻,中央社、《大公报》都已撤退,你要将《阵中日报》向衡阳方向转移。”父亲回答说:“士气需要鼓励,前线需要报纸,号外要随时印发,报社不应该撤走。我决定在长沙坚守,长官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即使在战壕,也要照常出报。”于是,外祖父将报社移驻岳麓山下,与第九战区司令部指挥所为邻,外祖父和外祖母在湘江边挥泪告别时说:“长沙城一天不失守,我就要让浴血苦守的军民,看一天我出的报纸!”如外祖父所言,在那狂轰滥炸、炮火粉飞的日子里,《阵中日报》照常出版,他用报纸把各地的战事消息和全民族同仇敌忾的抗战精神送到了抗日官兵的手中,使将士们大受鼓舞。外祖父经常在枪林弹雨中,来往于各战斗部队之间,最紧张的时候,周围的其他报社都先后撤离、停刊,唯有《阵中日报》无一人退缩,始终坚持在抗战的第一线。他亲自采访,撰写通讯、评论、社论,和编辑一起连夜排版,和职工一起上机印刷,然后和报社员工把一份份带有油墨香的报纸及时送到指挥所、阵地上、战壕中!30岁出头、血气方刚的外祖父,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就这样活跃在抗战最前线。这是外祖父一生中,最难忘怀的年代,也是他生命中的辉煌,是一个报人的辉煌,也应该是中国新闻史上的一个亮点。历时三年,他把《阵中日报》办成了抗战时期一份极具影响力的报纸,受到了社会及报界的普遍好评与尊重,被誉为“报界之光”。1942年2月,第三次长沙会战胜利结束,司令长官薛岳亲自为有功人员向中央军事委员会请功,报社和社长都受到中央军事委员会的通令嘉奖,外祖父也因此得到了国民政府颁发的以示表彰的一柄中正剑。重庆《大公报》以《新闻战线的一面旗帜》为题,在头版刊发阵地坚持出报的消息和评论。

  关于第三次长沙会战《阵中日报》战地发行的情况,外祖父曾于1985年在《湖北文史资料》第三辑、总第十三辑《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四周年专辑》之三的《在武汉成立的第九战区政治部》一文中,有过生动的回忆,现抄录如下:“在遭受日军猛烈围攻的五天五夜中,我和全体报社员工,始终不曾离开战场一步,我们的报纸,也不曾间断一天。守军将士们,都能在战火纷飞的战壕里,看到当天的报纸,知道自己昨天的战绩。更主要的是,他们能从照常出版的《阵中日报》上,看到战区司令长官还留在长沙,有力指挥外围的各路大军,向长沙进击策应。从而清楚地知道,他们并不是困守危城,孤立无援。增强了他们坚守待援、取得全胜的信心和勇气。”

  2005年8月,他老人家去世一年多,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时,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没有忘记他,给他颁发了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假如外祖父仍健在,今年获颁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也是必然之事 。

  联络台故友、促两岸交流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国家正本清源、拨乱反正,走上了改革开放的复兴之路。外祖父在晚年,也终于亲眼看到了大乱之后的大治,看到了他的子孙后代开始走上正常的发展道路,开创自己的事业。

  1979年元旦,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标志着两岸关系迈向和平的主轴从此得以确立,此乃通过谈判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基本方针,就是结束同室操戈,走向和平发展,团结奋进,振兴中华的新起点。同时激励全国人民为两岸交流与发展做出贡献,在此形势下,他老人家亦热血沸腾,要为两岸交流做出努力与贡献,并撰写《寄怀旅台旧友》七绝六首:

  老大常怀故旧情,久同隔世觉怀深;

  此间旧友皆白发,游子天涯白几根?

  风雨同舟记忆新,当年豪气鬼神惊;

  遥知抗日英雄将,犹是当年爱国心。

  江南草长又逢春,一代新歌一代莺;

  隔岸声声传折柳,念君能不盼乡音。

  落叶归根万古真,从谁甘作异乡魂?

  心同两岸团圆愿,水到渠成信必成!

  无限深情寄故人,劝君珍重晚年身,

  相期雾散云开日,黄鹤楼头看晚晴。

  万语千言莫尽情,寥寥俚句又何能,

  惟将终应凭栏立,盼到中秋分外明。

  1984年,为纪念黄埔军校建校60周年,74岁高龄的外祖父,满怀激情,亲书水调歌头,在纪念黄埔军校建校60周年并欢迎海外归来同学茶会上,寄怀旅台同学旧好:咫尺天涯远,别恨四十秋。一水顿化鸿沟,鱼雁误沉浮。回首当年烽火,八载风雨同舟,慷慨莫与俦,悠悠长江水,一去不回头!俱老矣,伤往事,且罢休。喜见故人无恙,晚节更风流。古来多少豪杰,功成神州一统,勋名史册留,欣迎三握手,一笑解千仇!

  20世纪90年代,外祖父联系上了黄埔军校的在台同学和战友陶涤亚中将和刘先云老先生。我到台湾时还专程拜访了他们,为两岸老人传递了相互的问候与祝福。虽然两岸的老人多已离世,但与他们相处的美好记忆仍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充当两岸交流的使者,为两岸交流做出力所能及的努力与贡献,也让我与有荣焉。

  (作者林园丁,博士、澳门民政总署首席顾问高级技术员、澳门辛亥·黄埔协进会会长、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理事、澳门地区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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