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征兵委员会开始
1937年冬,我从军校11期(昆明分校)毕业后分发在补充第4大队任职,旋即奉派为曲靖县征兵委员,随主任委员前往征集新兵。
新兵在昆明干海子接受训练,排长是清一色分校毕业学生,十分整齐。经3个月操练,士兵们都已具备杀敌技能,乃编成战列部队,于1938年夏沿京滇公路开赴战场。
新编12师首任师长龙顺壁(原云南陆军第7旅旅长)。师辖两旅四团,第1旅旅长韦杵,第2旅旅长罗廷标,二位在护国时期即已献身军旅,本团(第4团)由补充第4大队改编,团长张华清,云南庐西人,乃张冲之兄也。部队属重装步兵,个人携带装备重约20公斤,负担相当沉重。但是我貔貅勇士都抱有直捣黄龙去而不还的决心,要和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同学们军职伊始,一律以少尉任用,惟每个连的第一排长,编阶都是中尉,我幸运被授予斯职,充当所谓的大排长。
1938年冬,我58、60两军齐集鄂东阳新通山一带,先是中央将两军成立第30军团,不久扩大为第1集团军,由卢汉任总司令。乃自60军中抽出184师,58军中抽出新编第12师,合编为新编第3军,由张冲出任军长。1939年元旦,全军集合于浏阳北郊,举行升旗典礼,军长亲自主持,并以宏远之抱负激昂之情绪谆谆致词,场面非常壮观。当军乐悠扬之际,每个人满怀爱国热忱,不禁为之沸腾!
武汉会战初尝败绩
部队抵达长沙即乘粤汉铁路火车北上,日方空军占有绝对制空权,中途屡遭敌空袭,部队时而疏散,时而集中,沿公路东行,数日抵达通山,开始布防占领阵地,秣马厉兵,待机歼敌。时本团改称108团,在旅长率领下,拟占崇阳县属皇儿桥北方石洞岭阵地,拒止日寇向南扩张。
1938年11月7日黎明,我军向预定阵地前进,尚未站稳脚步,即与敌发生冲突,演成不期遭遇战,敌方先占领高地,我军处于反斜面,形势殊为不利,上级严令不得退却,遂采取攻击,官兵闻令个个奋勇争先,前仆后继,敌则集中火力还击,双方展开鏖战。
战场枪炮齐鸣,山岳为之震撼,鸟兽为之潜行。敌弹丸倾泻而下,机枪迎面射来,咻咻划过身旁,但见血肉横飞,死伤枕藉,然而战势始终无进展,陷于胶着状态。双方在原地僵持相对,作殊死战。
日军于战线上方升起一个气球,高约2000公尺,我方既无空军予以摧毁,地面火力又鞭长莫及,只得眼睁睁的任其在我军上空从容观测,掌握我军部署,引导炮兵准确轰击我军目标,扩大我军伤亡。
战斗持续接近黄昏,我军奉令向通城方向转进,这场遭遇战虽然短暂,但本团伤亡已近千人,离散者亦复不少,是一场难忘的耻辱战。孙子曰:“知战之地,知战之时,可以千里而会战”。就武汉会战之崇门战斗而言,我军其不败者几希。
部队撤抵浏阳北门集里桥,斯时,我被调任第9连连长,新编第10师由于伤亡惨重,奉命回滇接取新兵,枪械马匹移交184师。全师干部自湘返滇,驻扎曲靖,师长履新伊始,先充实干部,重新编组,随即接取新兵。我再次带领忠勇的弟兄们移师宣威,从事整训工作。
师长张兴仁中将
新任师长张兴仁,云南姚安人,先于南京陆军第3预校及云南讲武学校受训,后毕业于湖北陆军第2预校,又考入保定军校第6期深造,以优异成绩毕业。早年即任国民革命军新编第1师师长参加北伐,贡献卓著,历任黄埔军校第2、3、4期队长、大队长,作育英才,蔚为国用。1933年被聘为“星子”训练班副主任,常与同学同甘苦、同操课而要求甚严。我在5分校受训期间,公为副主任(主任为唐继麟中将),风格不改往昔,常着呢子军服,穿马靴,带佩剑,一马当先,亲率全副武装之学生跑步前往大观楼,到达目的地只准休息片刻,一趟来回需3小时,此种长距离跑步运动,对学生体力耐力之增进裨益良多,对于学生之野外演习、实弹、射击、紧急集合、战备行军等诸多课程,恒躬亲主导参加,严格要求,故学生咸以“大排长”戏称之。
公性清廉,不贪婪,不苟且,不刻扣,大公无私。例如师每月战临费数万元,将之划发到连级单位,似此开明作风,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各级干部咸感钦服。公对部属极为关怀,对士兵尤其爱护备至,遇有困苦急难无不迅速妥善处理,将军之风堪称山高水长。
重上征途
师原辖两旅四团,现在废除旅级,直辖3团,我被调整为36团2营4连连长,团长邱秉常(宣威人)系副师长兼任,副团长黄丽天负主要责任,两公配合良好,领导十分成功,上下和睦相处,精诚团结,行军全程,平安无事。抵达江西时,邱团长解除兼职,由黄愚生(玉溪人)继任(黄回滇后任玉溪县长),副团长黄丽天调任军辎重团长,改由王世高接任。王为龙卢嫡系干部,且曾在分校学员队受训,在虎岩战斗中表现极佳,其后返滇累升至22师师长,不幸在锦州战役中被俘,结果不知所终,殊堪惋惜。
在宣威整训两个月即整军出发,与师主力会合,仍沿京滇公路前进。这次是轻装,没有带武器,官兵轻松不少。到芷江即转宝庆,由衡阳轮渡湘江,复经攸县、茶陵而达醴陵,在该地领取武器装备后,进入江西,于宜丰县良田铺一带整训待命。
虎岩鏖战喋血荒野
我师装备完毕,乃积极从事整训,移师湘鄂边境,枕戈待旦,准备投入战场。陆军第10师防守湘鄂公路正面,以九岭为核心之阵地,其左翼暴空虚。情报显示,敌将发动大规模扫荡战,我团(36团)归该师指挥,增强通城河西岸防务,构筑工事准备痛战来犯之敌。我官兵不眠不休,胼手胝足,星夜完成散兵壕、交通壕及各种掩体。
1940年元月,日军蠢蠢欲动。时属隆冬,田野空寂,凄凉一片,而天气严寒,我将士们披坚执锐,手足僵冻,备极辛劳。敌首日主要以火力搜索,次日展开攻击,枪炮齐鸣,一时杀气弥天,风愁云惨,伤亡急速上升,本连3排长陈匡华(湖南人)首先殉职,日军射击精准,我官兵暴露目标而丧身者不少。第10师增援我一个步兵排,向我报道,排长甫一探头即被钢炮击中而丧生。营直属重机枪排亦向我增援,在反斜面急进中,为敌曲射炮击中,轰然一声,6名枪兵一齐倒地牺牲。此我所目睹者也。
虎岩地如其名,善守者如龙盘虎踞,稳如泰山,其峰顶仰插宵汉,可以控制全局,收高屋建瓴之效。日军向以攻坚方式夺取高点而自豪,当星月初稀,黎明拂晓之际,一连串红色电光弹划破长空,一场生死存亡序幕揭开,只杀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山川震眩,势如雷电。日军密集发炮近千发,面积不大的山顶,所有树木枝叶均被削光。敌我白刃相格拉锯进退达10余次之多。全营伤亡惨重,但士气高涨,屹立不摇,始终坚守阵地。当日薄西山之际,忽奉命放弃阵地转进后方,官兵深感惋惜,以战争犹可为,虎岩犹可守,伤亡如此重,不应功亏一篑。事后得知九岭战役失利,敌寇进展神速,本团已孤立在外,上级乃有如是之决策也。其后第1集团军以团为单位比较,将36团列为战力最强之团,而我第2营更是强中之强者也,深感与有荣焉,此外,战事一经结束,本团立即获得全员补充,士气乃复大振。
翻越黄茅岭星夜援上高
鄂西战争方息,上高会战又起。日寇节节逼进,我军热血奋战,时我军12师为战略预备队,上级决定加入战场。我师若循一般路径,须绕道而行,则旷日费时,远水难救近火,乃决定翻越赣北湘北间之黄茅岭,轻装徒步倍道兼程前进。是岭也,高接天际,峰峰相连,严林密布,棘荆横生。师长亲率士卒挥军前进,各团相互呼应,一路上攀岩附葛披荆斩刺,我师披星戴月衔枚急进,足部起泡流血者众多,衰倒路旁者不少。窍以黄茅岭之攀登也,似较诸葛武侯之五月渡沪,其险更险,比拟蜀道难于上青天,其难更难。因无路可行也,历时四天四夜,侵霜露,犯寒暑,风餐露宿,终于抵达上高外围,不待集结完毕,即次加入战场,由西北附敌侧背以夹击之,时敌已成强弩之末,乃仓惶向南昌方面退却,我师沿宜丰、奉新方向追击,直达安义县境。
长沙会战力挫敌锋
1941年12月,第三次长沙会战展开,新3军守备赣北锦江北岸,东起高县东马形山,互马奇岭至角湖里,正面宽约50公里,183师在其左翼。南昌日寇第34师团为策应长沙方面作战,于25日向本师攻击并施放毒气。我将士与之苦战周旋。26、27日战斗加剧,全师发挥神勇,予敌人严重打击。
12月28日,天寒地冻,四野飞霜,天色微曦,日寇即对我半圆汤(地名)主要阵地开炮,隆隆之声震动荒野,持续约1小时,弹幕逐渐后延,其步兵攻击前进,极目所见,满山遍野尽是寇军,或则东奔西突,或则匍匐跃进,我军以旺盛火力阻击敌之前进,敌兵倾巢而出,漫天盖地,蜂涌如蚁。我第3营部分阵地遭敌突破,但官兵各据守原地,与之抗衡。本团第2营为预备队,营长郑炎武早已展开战线后方,当即发动逆击,以期歼灭入侵之敌。
半圆汤乃一丘陵地带,山峦起伏,阡陌交错,时值干旱季节,无碍部队行动,我2、3两营混成一体,与顽敌犬牙交错,互不相让,一场肉搏大战在所难免,两军蹙兮生死决,白刃交兮碧血溅,只见杀气横空烟尘盖野,行旅为之裹足,鸟兽为之敛迹,战场上尸骸狼藉,血流成河。枕尸以战不足为怪,生死顷刻处之泰然。我2营长身负重伤,第7连连长杨开龙、第8连连长曾章、第9连连长傅增伊当场阵亡,团指导员冯佩典(玉溪人)腹腔中弹,流血不出,不久腹胀如鼓,临死喟然叹曰:“余甫而立,犹未婚耳”。冯君可谓光荣战死,赍恨以殁者也。是役我师官兵死亡者673人,负伤者千人以上,其中多为36团者。
29日师长再次亲临督战,我士气大振,卒将战局稳定,适至元旦全军反攻,敌向南昌方向败退,我毙伤敌官兵1600余名。俘获枪械、马匹、装备无数,粉碎日寇打通湘赣公路之企图。
杨公溪畔埋忠骨
此战结束后,师长亲与大家收集阵亡将士忠骸,于高安县龙潭乡杨公溪畔之老虎山,建立国殇公墓。是山地处交通要道,芳草如茵,绿水长流,两岸黄沙滚滚,平衍辽阔,青山有幸埋忠骨,独留青塚向黄沙,此乃最佳写照。
其后数月,34团由前线回防(时我已调任该团2营副营长),途径公墓,团长殷佩瑜(鹤庆人)上校率全团官兵,以鲜花素果、香烛冥纸,设奠致祭。凡我与祭者,闻号角之悠然,莫不哀戚动容,聆祭文之凄切,咸皆黯然神伤。鞭炮声中一致举枪敬礼,霎时间顿觉阴云四合,仿佛草木含悲,看看垒垒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云南家乡春闺梦里人,想到古来征战几人回,不尽潸然泪下。朔风野大,纸鸢飞扬,祭文亦冉冉升空,我亲爱的同学及生死与共战友的英灵,隐约可见,令人屏息肃穆。
赣东会战增防清江
长沙三次会战结束不久,日寇集结沪、杭、浙、赣7个师团兵力,在三战区发动了大规模赣东会战。我9战区亦以3个军东渡赣江策应作战,新12师奉命固守清江,对窜扰樟树(江西四大名镇之一)西渡之敌予以痛击。
1942年6月初,战事转趋吃紧。我升任营长,由团长杨猛雄(四川人)在皇城(地名)稀疏森林中传达,并宣读战时军律及连坐法。我立即率领所部增援清江。时属仲夏,霪雨绵绵,连日不开,各地山洪爆发,途次有青沙溪(河名)横阻,水位高涨,江面辽阔,乃先遣得力干员,征集船只,我随后挥兵前进。
连接前方告急电话,顾不得渡船损失,除留人处理善后,乃匆匆催动大队人马以急行军赶赴战场,抵达清江(县名)河岸,敌我酣战正殷,乃立即加入战斗。我官兵彻夜未眠,人困马乏,均能不记生死效命前驱,此乃我滇军服从之特性,亦中华男儿忠贞之表征也,所幸敌锋顿挫,战局趋稳,敌始终未能渡过赣江,庆幸完成任务,此乃一大幸事也。
(作者:云南省黄埔军校同学会。5分校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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